《浪花男女》觀後感 : 比起批判網暴更像衝浪宣傳片

筆者是衝著馮志強這名字走進戲院觀看這齣《浪花男女》的，他過往自編自導的作品雖非獲得一致好評，但總能帶給觀眾一定的新鮮感。這次他直接把鏡頭對準尾波衝浪（Wakesurfing）這項近十年間新興的滑水運動作為整部電影的核心題材，放在港片裡，完全是前所未見的嘗試。

整部電影的故事核心簡單到能用一句話說透：一個網紅為了蹭流量，在沒查清真相的情況下，對無辜的尾波衝浪教練發起網絡公審，事後感到愧疚而踏上了向對方贖罪之路。打從劇情初段，男主角生出向女主角賠罪的念頭開始，後續的走向幾乎全在觀眾的預判之中，全程幾乎沒有意料之外的驚喜。直到末段出現的小反轉，點出了「緣分的種子早在兩人相遇前就已經埋下」的巧思，才給這個起伏平緩的故事，添上了一層恰到好處的溫柔昇華。

影評

看到不少評論都在說，這部片最出彩的地方是拍出了當下真實的網絡生態，這點確實無可否認，片中也確實留出了不少篇幅觸碰這個議題。但細究下來，那些「網民人人自封判官、看見別人「仆街」最開心，不問事實真假就一窩蜂爭著上前奚落踩一腳」的橋段，全都是觀眾早已見慣的社會觀察。這類聚焦網絡歪風的題材，過去早有不少影視作品拍過，已談不上新鮮。如果編導能在這些眾人皆知的現象裡，提出屬於自己的新視角，這個議題本來可以擁有更獨特的份量。但如今影片裡對整起網暴事件的描繪，說到底也只是停留在觀眾早已熟到麻木的表層，事件的起因、發酵到收尾全程都顯得輕描淡寫，沒有留下任何能讓觀眾停下來深思對錯的空間。更可惜的是，網路議題和尾波衝浪這個故事核心之間，始終沒能建立起足夠強的聯結；哪怕把整個網暴背景，套進片中的造謠始作俑者「甜品小姐」（陳楨怡飾）的食店生意裡，整個故事的脈絡依然能完整成立，完全不需要依托衝浪這個特殊場景。

在筆者看來，片中關於網路霸凌的刻畫，從頭到尾都只是一碟配菜。它唯一的作用，是牽起一條紅線，讓原本毫無交集的男女主角在現實里相遇，而兩人後續並肩走過人生高低起伏的過程，才是整部劇情真正的核心。影片藉著尾波衝浪的滑行技巧，悄悄喻出一個人生道理：逆境時要加把勁、順境時穩住勢態。但它並不是傳統意義上的運動勵志片，不會像同樣以「借風前進」為內核的國產片《破風》那樣，硬邦邦地往鏡頭裡傾瀉熱血與激情。片中的兩位主角，從始至終都沒有要贏下什麼的執念，他們既不是追求比賽的勝利，也沒想過要扳倒任何對手。男主角從頭到尾只想糾正自己犯下的過錯，女主角只盼著被打亂的生活能回到最初的平靜，整個過程只是用軟性的方式，把處世的哲理鋪展開來，留給觀眾自己慢慢體會。

也有不少人把這部片歸類為愛情喜劇，筆者對此抱有疑惑。到了故事後期，男女主角之間確實生出了朦朧的好感，但整齣戲裡卻是不見有任何一段實打實的談情說愛篇章，全程都只在描寫兩個人在低谷裡互相扶持的狀態。假若把女主角和片中另一位衝浪教練Joe的角色互換，保留完全一樣的故事走向，最後大概率只會發展出一段肝膽相照的兄弟情誼，而非斷背之情。如今觀眾會往「相戀」的方向聯想，不過是默認了「男女主角走到最後必然互生情愫」的慣性法則。編導自始至終都用極輕的筆觸，勾勒出兩人之間似有若無的曖昧，這種處理方式很容易讓人聯想到日劇裡最常見的表達：不把情愫說破，保留角色之間微妙的想像空間。比起直白地拍兩人確認心意，這種留足遐想的安排反而更見妙趣，也讓這段年輕人相遇相知的故事，顯得格外乾淨純真。

演員部分，魏浚笙首挑大樑，為了支持導演甚至零片酬出演。他這次的表現，和四年前參演的劇集《I Swim》相比沒有太大落差，這種率直大男孩角色本就不需要太強的演技支撐，由自帶陽光氣息的他來演繹，適配度剛好。反觀擔任女一的楊偲泳，因為故事的重心始終偏向男主角身上，劇本沒有給女主角留出足夠的空間去展現內心的掙扎與成長，最終她的表現也沒有帶來明顯的突破。整部片最吸睛的，反而是兩位男配角。朱鑑然過往的電影角色大多戲份寥寥，這次難得拿到吃重的男二或三位置，馮導的鏡頭把他拍得格外有型，哪怕飾演的是一個並不完全討喜的角色，也交出了他從影以來最讓人印象深刻的表演。而飾演男主角好友「瀟灑」的周漢寧，戲份雖然不算多，但他出場的每一場戲都能自然帶出恰到好處的喜感。如今香港影圈正好缺這類當「下把位」的喜劇演員，這部片的表現，無疑能為他往後爭取到更多的表演空間。

整體來說，《浪花男女》把好幾個不同的元素揉進了同一個故事裡，雖然沒有哪一個維度做到格外突出，但它延續了馮志強舊作《大樂師．為愛配樂》裡那種輕鬆風格，全程看起來依然讓人覺得舒服順暢。最值得稱讚的，是馮導敢於挖掘全新題材的勇氣，選中尾波衝浪這種至今仍屬小眾的水上運動作為故事核心，本身就跳出了港片的安全區。片中所有的衝浪戲份，全部都是在真實的海上取景拍攝，哪怕呈現出來的滑水動作都屬於初階水平，但要同時兼顧畫面的美感和演員的動作完成度，對整個製作團隊來說，本就是一次不小的自我挑戰。而最終呈現出來的場面質感，即使是筆者這種不諳水性的觀眾，看完都會忍不住覺得這項水上運動實在好玩。所以與其說這部青春小品是想對當下的網路亂象做出批判，不如直接把它當成一部質感不差的尾波衝浪宣傳片，反而更貼合影片最終呈現出來的效果。Wakesurf Lovers